那天他们约在一家路边快餐馆,老沈已经坐在那里了,一碗豆浆,一根油条,
一份报纸,就那么坐着,看起来像是随便哪条街上退休以后发愁没事做的老头儿,
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头发灰了大半,穿了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白衬衫,一双圆头皮
鞋,没有皮包,没有笔记本,就那么坐着等他们。
他们坐下来,老沈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,抬眼看了他们一遍,两秒,就那么
两秒,然后把豆浆推开,开门见山,"说说吧,一个名声很好的律师,找我来是
要做什么。"
陆若琳把准备好的说法开了口,老沈听了一半,摆了摆手,"不用绕,"他说,
语气不重,但是封死了那条路,"绕着说浪费我们三个人的时间,你说的那个'客
观原因',我需要听真实的。"
然后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靠进椅背,看着天花板,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
像是在念一份他自己在脑子里背好了的东西。
"陆若琳,三十九岁,中国政法大学本科,华东政法大学法学硕士,现任盛
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,国际商业仲裁方向,年收入含分红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万之
间,分红收益另计,目前有一套自购住宅,一份投资组合,合伙人份额在事务所
名下另有可变现资产,"他停了一下,"父母已故,车祸,多年前,没有其他直系
亲属,只有一个儿子,"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往陆铭那边移了一下,"在
场。"
短暂的沉默。
老沈拿起筷子,剩下的油条咬了一口,慢慢嚼,不着急,等他们开口。
陆若琳和陆铭对视了一眼。
"那就不用绕了,"陆若琳轻声说,"您说得对。"
老沈把筷子放下,"那好,"他说,"说说你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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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
老沈顿了一下,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挪回来,重新落到陆铭身上,眼神里有一
种不急不慢的东西,像是在等他什么反应。
他继续说,"陆铭,二十二岁,某年三月二十三日,星期二,出生证明上父
亲一栏空白,"他语速平稳,像是在念档案,"重点高中以优异成绩毕业,高中期
间与金雅琪有两年多的交往记录,之后考入本市重点大学,通勤住家,全程无正
式恋爱关系,但大一至大三期间与英语教师乔×有一段持续约两年的来往,"他轻
描淡写地说,"以优等生成绩双专业毕业,高中起在刘叔餐厅兼职至今,"他停了
一下,"会一些法语和意大利烹饪术语,是厨艺专业带来的。"
他把手放到桌上,"另外,"他眼睛不离陆铭,"陆律师在你满十三岁之后,
没有任何已知的男性往来记录,办公室那边最近有人说,她在和一个年轻男人谈
感情,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段认真的关系。"
餐馆里有炉子的声音,有外面街上的车,有隔壁桌有人在刷手机短视频,那
些声音忽然都很近,很响。
陆铭没有动,没有动声色,就坐在那里看着老沈,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,
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,但他就是没有动。
这时候陆若琳开口了,"老沈,"她说,声音很稳,"您知道陆铭出生那件事
的具体情况吗?"
老沈把眼神从陆铭身上移回去,"那段历史有一个比较大的空白,"他说,"
我一直希望我们能聊聊这个,它和你们今天联系我的原因有没有关系?"
"有关系,"陆若琳说,"陆铭的亲生父亲,最近重新出现了,并且试图联系
我们。"
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"他这个人,说不上做过什么大的违法事,但他第
一次打电话来说的某些话,让我觉得有必要留个退路,我希望在万一需要消失的
情况下,我们有备用的证件,"她停了一下,"我做这行做了很多年,我深信要对
最坏的情况做好预案,这是职业习惯,当涉及到我儿子的安全和我自己的安全时,
我不准备留任何侥幸,这就是我们今天来的原因。"
老沈看了她一会儿,又看了陆铭一眼,把那根油条的最后一段吃掉,慢慢嚼,
然后把纸巾放下,"好,"他说,"这个理由我先接受着,不过,"他把声音压低了
一格,不重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人不敢忽视,"如果我后来发现你们说的有任
何一个字不对,我在检察院那边还有人,你们懂的。"
陆若琳点头,没有多说。
老沈靠回椅背,神情松下来一些,"那就说方案,"他说,"首先,你们需要
一个做证件,就是这件事的由头,因为两个背景清白的人忽然去查这个方向,本
身就是个问题,所以我们要先在纸面上建立一个理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