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把我引向了舒心阁所在的那条巷子。
但这次不是从巷口走进去。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有个穿制服的年轻
人站在旁边,看到我的车牌号,挥手示意我跟着他走。
「陈经理是吧?跟我来,这边有停车位。」
他把我引到建筑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停了三四辆车,有一辆黑
色的奔驰G级,车身擦得锃亮,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。
下了车。
年轻人领着我绕到建筑正门。
门后面是一条铺着仿木纹地砖的走廊,墙壁上贴着暖色调的墙纸,射灯打出
柔和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精油的气味--浓郁,
甜腻,有些呛鼻。
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。
「黎总在三楼等您。」
我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--一个脸色苍
白的、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睛里有恐惧,有警惕,也有
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电梯停在三楼。门打开。
黎安德站在走廊里。
他比我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圈。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,领口敞开两颗扣子,
露出脖子上粗金链和胸口的一撮黑毛。脸上堆着笑,那种笑--饱满的、热情的、
不达眼底的笑--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。
「杰哥!来了来了!」他张开双臂迎上来,像要拥抱我。我侧了一下身,把
他的拥抱变成了一次勉强的握手。他的手又厚又软,掌心有汗。
「没想到吧?」他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,「今晚安排在我这里--舒心阁的
VIP包厢。比外面那些饭店舒服多了!」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舒心阁。
他说的就是舒心阁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两侧紧闭的房门--深色的木门,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
的门牌号,从301到312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踩上去没有声音。灯光暖黄
色,很暗,但暗得恰到好处--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暧昧的暗。
我闻到了空气里更浓的香味。不只是檀香和精油了。还有酒精的辛辣,还有
某种更隐秘的、让人本能地不安的气息。
「杰哥?」黎安德回头看我。「愣着干什么?走啊。」
我咽了一下口水,跟上他的脚步。
(七)
包厢在走廊中间。
306。
门被推开的瞬间,暖色调的灯光和酒香涌了出来。
房间比我想象的大。至少有三十平米,装修得金碧辉煌--不是那种真正的
高级品味,而是一种暴发户式的、把能镀金的东西都镀了金的张扬。天花板上吊
着一盏水晶灯,灯光经过无数棱面的折射,在墙壁和家具上投下碎钻般的光点。
中央是一张深色的实木茶几,上面摆满了酒和菜--两瓶茅台,一瓶五粮液,
几听青岛纯生,还有一排整整齐齐的高脚玻璃杯。菜是事先摆好的:鲍鱼、龙虾、
松露拼盘、几碟精致的冷菜。一看就花了不少钱。
茶几两侧是U型的真皮沙发,深棕色,皮面锃亮,坐上去往下沉了好几公分。
沙发上已经坐了人。
黎安伍。他缩在沙发角落里,贼眉鼠眼地朝我笑了一下,露出门牙之间的缝
隙。
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。一个四十多岁,精瘦,剃着板寸,穿着一件深蓝
色的Polo衫,胸口绣着一个我不认识的Logo。另一个三十出头,戴金丝眼镜,面
相白净,穿西装,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。
「杰哥,我给你介绍一下--」黎安德开始引见,「这位是做建材的赵总,
这位是做装修的林经理。都是自己人!」
赵总和林经理站起来跟我握手。他们的笑容和黎安德的如出一辙--热络,
客套,看不到底。
「今晚放开了喝!」黎安德一屁股坐到沙发中央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「杰
哥你坐这儿!」
我在他身边坐下。沙发很软,身体陷进去之后,有一种被包裹的、逃不掉的
感觉。
黎安伍亲自开了第一瓶茅台,给每个人倒满。酱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
般的光泽,浓烈的酒香扑鼻。
「来!」黎安德端起杯子。「杰哥,这个项目合作了大半年了,我一直没机
会好好谢你。今天我先干为敬!」
他仰脖,一口闷了。
那个瓷杯少说有二两。
他喝完之后把杯子倒过来,一滴不剩。
「好!」赵总和林经理鼓掌。黎安伍也跟着拍手,嘴里「啧啧」地赞叹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。
我端起杯子。酒面在灯光下摇晃,映出我的脸--模糊的,扭曲的,像是水
面下一张即将溶解的面具。
「多谢德哥。」
我闭上眼睛,灌了进去。
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像吞了一条火蛇。
(八)
酒过三巡。
黎安德的酒量果然惊人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,脸色始终没有变化,只是鼻尖
和耳垂泛着一层油腻的红光。而我已经开始头晕了。太阳穴嗡嗡地响,视线边缘
出现了轻微的模糊。
「杰哥,这杯是感谢公司对我们的支持!」
我喝了。
「这杯是预祝配件验收顺利通过!」
我喝了。
「这杯--来来来,赵总你也端起来--是预祝我们以后的合作,长长久久!」
我又喝了。
每一杯都有理由。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,无法推辞。
我不是没有想过拒绝。但每次我刚张嘴想说「我少喝一点」,黎安德就会把
话题绕回项目上--「陈经理你放心,配件的事我回去就催」--然后紧接着举
起下一杯。
那些话像是在谈判桌上放出的筹码。每一杯酒对应一个暗示:你喝了这杯,
验收就近了一步。你不喝,那就……
我不敢赌。
酒精开始发挥作用。我的头脑渐渐变得昏沉,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脑表面涂了
一层糨糊。思维开始变慢。判断力开始模糊。
而我出发前对自己说的那句「一定要保持清醒」--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笑
话。
(九)
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。
我的时间感已经紊乱了。可能是九点,也可能是九点半。
黎安德拍了拍手。
包厢门被推开。
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。
二十出头。圆脸,大眼睛,嘴唇涂着樱桃色的口红。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紧身
旗袍,侧边开叉很高,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。妆容精致但不夸张--那种经过专
业培训的、让人看着舒服但又不会太正经的化妆方式。
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,然后定在了我身上。
「陈经理工作太累了,」黎安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像是隔了一层棉花,
「让小王给你放松放松。」
「不--不用了--」我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。那个「不」字说出来黏黏糊
糊的,尾音拖得很长。
我想站起来。但我的腿--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条灌了铅的木桩--根
本不听使唤。我的身体刚抬起来几公分,就被黎安德的手按住了肩膀,力道不大,
但精准地把我按回了沙发深处。
「别客气!都是男人,我懂的。」他在我耳边说。声音很近,呼出的酒气喷
在我的耳廓上。「小王,好好伺候陈经理。」
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包厢。赵总、林经理、黎安伍--走了。
包厢里只剩下我,黎安德,和那个叫小王的女人。
不--黎安德也站起来了。
「杰哥,你先享受。我去隔壁包厢坐坐,回头来找你。」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了。
门关上。
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她。
灯光。酒香。那种浓郁的、甜腻的精油味道。
小王走到我面前,在茶几边蹲下来。她的脸和我的膝盖平齐。
「陈经理,」她的声音柔软得像猫叫,「放松一下嘛。」
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膝盖。
(十)
同一栋楼。同一层走廊。
306包厢。307包厢。
一墙之隔。
李馨乐从更衣室出来,沿着走廊往307走。
她穿着那套暗红色的紧身旗袍,浓妆艳抹,领口开得很低,脖子上围着一条
细细的黑色丝绒带--是用来遮盖项圈痕迹的。
今晚是阿芳安排的班。「有个重要客户点了你。」
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。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号码牌。302、303、
304……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数字,脚步机械而匀速。
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
带她过来的小弟走在前面,快到306门口的时候,突然停了下来。
「姐,你等一下,我看看房号。」他掏出手机,装模作样地翻了翻,然后抬
头看了一眼306的门牌。「哦,不是这间。你的客人在307。」
他说着,侧身让了让,恰好把她挡在306门口的位置。
那扇门上嵌着一块单向玻璃--舒心阁所有VIP包厢的标准配置,从走廊这
边看进去,像一面透明的窗;从包厢里面看出来,只是墙壁上一小块深色的装饰
板。
她等在那里,目光无处安放,不经意地往那块玻璃上扫了一眼。
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。
(十一)
昏暗的灯光。暖黄色的光晕在包厢的角落里堆积,像凝固了的蜂蜜。
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。
他仰着头,靠在沙发的皮面上。双手按在一个女人的头顶--那个女人跪在
他两腿之间,头在他腿间有节奏地起伏。
他的头发乱了,额前的几缕垂下来,遮住半只眼睛。
但另外半只眼睛,和那张脸--那张她太过熟悉的脸--
是陈杰。
她的男朋友。
陈杰。
他坐在舒心阁的VIP包厢里。闭着眼。嘴唇微微张开。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
见过的表情。
一种满足的。沉醉的。放松的表情。
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跪在他面前,嘴唇包裹着他的--
李馨乐站在窗外,感觉血液都凝固了。
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。
脑子里有一团白噪音,嗡嗡嗡地响,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锅粥。
那是陈杰。
那个温柔的、善良的、对她那么好的男人。
那个为她跪在黎绍坚面前的男人。
那个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她的男人。
那个每次打电话都会说「我爱你」的男人。
他在舒心阁。
在VIP包厢里。
正在被一个女人口--
他不是说「今晚有应酬」吗?
原来这就是他的「应酬」。
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震惊。是的。巨大的震惊。即使她自己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事,甚至做着比
这更过分的事--但当她亲眼看到陈杰也在这里、也在接受这种服务的时候,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