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了一只虾,声音轻得几乎
像自言自语:
「普通人……未必。」
这话说完,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什么,筷子在半空微微一顿,耳根浮起一层
浅浅的红。但她很快继续剥虾,没有再往下说。
我扫了一眼她头顶:【 84】。
我没有接话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低头喝了口汤,像什么都没听到
一样,自然地把话题转到别处。这是王悠敏教我的--别端着。成熟女人最讨厌
那种一听到暗示就立刻上杆子的男人。
饭吃到一半,她的情绪明显放松下来,主动聊起了自己的事。
「其实……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出来吃饭了。」她用叉子轻轻拨着盘里的鱼肉,
声音低柔,「以前老公还在本地的时候,周末偶尔会一起出来。后来他项目越来
越多,就越来越少……现在基本只剩电话和微信了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结婚和
没结婚,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」
她自嘲地笑了笑:「房贷、父母身体、孩子教育……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扛。
公司里又天天审计、预算、报表,忙得头晕。有时候真的挺累的。」
我安静地听着,没有空洞地安慰,只是点头道:「郑姐一个人确实不容易。」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:「陈默,你跟你老婆…
…是那种能互相商量事情的关系吗?」
「嗯,」我点头,「有什么事基本都会说。」
「那挺好的。」她低头笑了笑,声音轻了很多,「真的挺羡慕的。」
这一刻,我明显感觉到她眼底那层藏了很久的落寞。不是表演,而是三十九
岁女人在一段渐渐变淡的婚姻里,独自走了太久后,自然流露出的疲惫与渴望。
饭后我们一起往公司走。路上她忽然问我下午的安排,我说要改方案,她说
自己也有一堆报表要处理,下个月预算就要提交了。聊着聊着,她忽然提了一句:
「这次审计的事,多亏你帮忙。不然我可能真要被领导批了……公司里现在
还有人传我拉外援。」
我笑了笑:「让他们说去吧,数据对得上、审计通过才是硬道理。」
她侧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走到电梯口,我们分开。她按了财务部的楼层,我按了策划部。电梯门快要
关上的时候,她忽然抬头看着我,轻声说:
「陈默,你这个人……跟在公司里见着的时候不太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?」
「公司里,」她想了想,目光柔和了许多,「显得有点冷,不好接近。出来…
…就还好。挺舒服的。」
电梯门缓缓合上,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显冷。
王悠敏当初说的是「欠抽的脸」,郑雪梅的说法是「显冷」。意思差不多,
却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暖意。
至少,有两个人愿意穿过这层「冷」,看到里面的我。
这就是人生的有趣之处,也是让我格外珍惜王悠敏的原因--在全世界都觉
得我欠抽、显冷、不好相处的时候,她是第一个走过来、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
女人。
我把这些东西晚上告诉王悠敏的时候,她正在洗碗,背对着我,水哗哗地流
着。等我说完,她关了水,把碗放进橱柜,转过身,擦了擦手,眼神带着一点玩
味:
「她说『普通人未必』?」
「对。」
「然后你没接?」
「没接,换话题了。」
王悠敏盯着我看了三秒,说:「做得对。」
然后她把擦手的布叠好放回架子,往沙发上一坐,腿自然盘起来,拿起手机:
「好感度呢?」